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问道:“哀家听闻,你那凝香斋的胭脂在京都名声极大,连二皇子都常去光顾?”
这话问得直白,带着几分压迫感。苏婉仪立刻接口,语气带着刻意的天真:“太后娘娘有所不知,听说二皇子殿下每次去都要与雪坊主闲聊许久呢,连宫里的侍卫都瞧见了。市井上都说,那‘醉流霞’胭脂香气特别,怕是加了什么勾魂的东西呢。”
“婉仪!”苏贵妃假意呵斥,眼底却满是纵容,“休得胡言,雪坊主看着是端庄人,怎会做那等事。只是太后问起,你也该如实回话,那胭脂的配方究竟是什么?为何会引得皇子频频光顾?”
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,显然是早已串通好,要将“胭脂惑主”的罪名坐实。雪嫣红心中清明,面上却依旧平静,从晚晴手中接过锦盒,将配方呈上:“回太后娘娘、贵妃娘娘,民女的胭脂皆是按古法制作,绝无半分不妥。这是凝香斋所有胭脂的配方,从花材采摘到熬制工序,皆有记录,原料也都是寻常花草药材,可请太医院查验。”
太监将配方呈给太后,太后接过细看,只见字迹娟秀,条理分明,每种胭脂的原料——三月桃花、朝霞玫瑰、紫草、红花、珍珠粉、蜂蜡……皆标注得清清楚楚,连用量比例、蒸晒次数都写得明明白白,末尾还附着太医院一位老御医的品鉴批注,说“配方温和,确有养颜之效”。
“哼,纸上写的谁不会编?”苏婉仪不服气地撇嘴,“谁知道你是不是当着御医的面用好料,背地里换了东西?”
雪嫣红早有准备,从箱中取出几个瓷瓶,依次摆开:“娘娘若是不信,可查验这些原料。这是制作‘醉流霞’的桃花膏,用暮春带露桃花九蒸九晒而成;这是‘点绛唇’的朱砂,选自湘西朱砂矿,经七次提纯,无毒无害;这是增香用的苏合香,乃是正经药材,有安神理气之效,绝非什么勾魂香料。”她打开一瓶苏合香,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,与殿内的檀香交融,并无半分异样,“民女的胭脂能得贵人青睐,不过是用料实在、工序细致,绝非旁门左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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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一边说,一边取过少许桃花膏,用银簪挑起,在白瓷盘上涂抹开来:“您看这花膏,色泽自然,质地细腻,皆是花材本身的精华。若真加了邪门东西,怎敢让宫中贵人、世家夫人长期使用?皇后娘娘宫中的掌事姑姑上月还来买过‘绛雪春’,说用着温和不刺激,娘娘若不信,可传她来问。”
提到皇后,殿内的气氛微微一滞。皇后虽不涉朝政,却深得太后敬重,她用凝香斋的胭脂无碍,便是最好的证明。苏婉仪的脸色僵了僵,还想再说什么,却被太后抬手制止。
太后的目光落在雪嫣红身上,见她虽身处困境,却始终神色坦然,言语条理清晰,不卑不亢,倒有几分难得的风骨。她又拿起一盒“落英雪”胭脂,打开后,淡粉色的膏体泛着细腻的珠光,香气清雅,确实不像有问题的样子。
“二皇子为何常去你的铺子?”太后话锋一转,目光锐利地看向雪嫣红,“他一个皇子,总与市井女子来往,成何体统?”
雪嫣红心中一紧,知道这才是关键。她垂下眼眸,语气恭敬却坚定:“回太后娘娘,二皇子殿下前去,不过是为买胭脂赠予亲友。民女与殿下仅有买卖往来,闲聊也只谈胭脂技艺、市井见闻,从未涉及其他。殿下身份尊贵,行事自有分寸,民女不敢有半分逾矩。”她刻意强调“买卖往来”“胭脂技艺”,避开所有可能引人遐想的言辞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通报,说皇后宫里的掌事宫女求见。宫女进来后,恭敬行礼,恰好替雪嫣红解了围:“回太后娘娘,皇后娘娘听闻雪坊主入宫,特意让奴婢来说一声,凝香斋的胭脂她用着甚好,前些日子还让尚功局照着‘落英雪’的方子改良宫脂呢。说雪坊主是个难得的巧人,心思都用在制脂上,绝非传言那般不堪。”
皇后的话分量极重,太后的脸色缓和了许多。她看向苏婉仪,语气带着几分不悦:“听到了?皇后都用着无碍,可见是你听信市井流言,在宫里胡乱传话,惊扰了太后,还险些冤枉了好人。”
苏婉仪吓得连忙跪下:“太后娘娘恕罪,臣女只是……只是担心二皇子殿下被骗……”
“好了,”太后摆摆手,目光重新落在雪嫣红身上,“雪坊主,你的胭脂确实做得不错,配方也干净。只是往后行事需更谨慎些,毕竟男女有别,二皇子身份特殊,你这铺子还是少让他来往为好。”
雪嫣红连忙行礼:“民女谨记太后教诲。往后定会谨守本分,专心经营铺子,绝不给殿下添麻烦。”
太后点点头,对太监道:“赏雪坊主一匹云锦,一对玉镯,让她回去吧。往后若有新制胭脂,可送些到宫里来,给皇后和各宫姐妹瞧瞧。”这既是赏赐,也是一种认可,等于变相为凝香斋正了名。
雪嫣红谢恩后,带着赏赐与箱子,在太监的引路下离开了长信宫。走出宫门的那一刻,她才长长舒了口气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。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她终究是靠着准备充分与旁人相助,险险过关。
回到凝香斋时,已是午后。青禾连忙为她端来热茶,见她脸色苍白,心疼道:“娘娘在宫里定是受委屈了,那苏婉仪一看就不是好人,句句都往您身上泼脏水。”
雪嫣红捧着热茶暖手,摇摇头:“无妨,总算没出事。只是经此一事,我更确定那些盯着铺子的眼线是宫里来的,想必是苏贵妃她们派来的。”她想起慕容云海的叮嘱,心中暗道侥幸,若不是他提前安排太医院的批注,又请皇后身边的人帮忙,今日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。
傍晚时分,烟雨阁的密探悄悄送来一张字条,上面是慕容云海的字迹:“流言已清,宫中眼线已撤回,安心经营。另,谢你今日维护,未提及我的安排。”
雪嫣红看着字条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她知道,慕容云海在宫中定也费了不少心思,才能让太后转变态度。她提笔回了一句:“胭脂如心,清者自清。多谢公子暗中相助,凝香斋的‘霞雪映’已备好,静候公子来取。”
将字条交给密探后,雪嫣红走到窗前,望着庭院里飘落的桃花瓣,唇角扬起一抹浅笑。这场由流言引发的风波,虽让她心惊胆战,却也让她看清了人心——有苏婉仪这般因嫉妒而搬弄是非的小人,也有慕容云海这般默默守护的真心人。
青禾进来禀报,说外面的眼线已经撤走,不少熟客听闻太后赏赐了凝香斋,都纷纷前来光顾,铺子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。雪嫣红点点头,走到案前,继续调制新一批“霞雪映”胭脂。
玉钵中的胭脂膏泛着温润的光泽,红中带紫,像极了晚霞映雪的美景。她知道,这场风波虽过,但宫廷与市井的暗流从未停歇,苏家的嫉恨、皇室的纷争,都像无形的网,正慢慢向她收紧。但她不再像从前那般惶恐,因为她明白,只要守住本心,用心做好每一盒胭脂,再加上身边人的相助,无论多大的风浪,她都能从容应对。
暮色渐浓,宫灯次第亮起,将京都映照得一片繁华。凝香斋内,胭脂的香气与熏香交织,温暖而安宁。雪嫣红望着窗外渐渐热闹的街道,心中充满了希望。她相信,只要这胭脂的香气依旧纯净,只要那份藏在脂粉里的真心不变,总有一天,所有的流言蜚语都会散去,留下的,只会是关于“凝香斋”与“雪坊主”的佳话,以及那段在风雨中悄然滋生的、跨越身份的情谊。而那些暗中作祟的黑手,终究会在阳光下无所遁形,被这温润的脂香,涤荡得干干净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