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慢着。”雪嫣红拦住要上前的士兵,“这孩子还在襁褓里,不必染。”
妇人愣住了,眼里的戒备忽然就松了些,嘴唇嗫嚅着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雪嫣红看着她怀里的孩子,小脸皱巴巴的,额头上还带着块奶痂。她忽然想起自己穿越过来的那个雪夜,也是这样缩在陌生的被窝里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她虽是余党家眷,但按律只需流放。”雪嫣红对李大人说,“染右手三指即可,左手留着给她抱孩子。”
李大人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。妇人被按住染甲时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,砸在孩子的襁褓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却没再挣扎。
雪嫣红看着她染好的指尖,忽然想起慕容云海说过的话。他说前朝余孽里,有不少是被胁迫的百姓,他们跟着闹事,不过是因为前朝许诺给他们土地。“诛首恶,宽胁从”,这是慕容云海平定叛乱后定下的规矩,也是他让雪嫣红来主持染甲的原因——她的心比那些只会用刑的酷吏要软些,却也比谁都清楚,真正的仁慈,不是纵容,而是有度。
染到最后一个囚犯时,雪嫣红的手腕已经酸得发僵。周掌柜递过来杯热茶,她刚要接,就见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,玄色锦袍的一角先探了进来,接着是慕容云海那张带着刀疤的脸——那道疤是中秋夜劫狱时留下的,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,此刻在日光下泛着浅粉的光泽。
“怎么样了?”他走到雪嫣红身边,目光扫过案上的染剂,眉头微微蹙了下,“这味道太冲,你怎么不戴个帕子?”
雪嫣红刚要说话,就见最后那个囚犯突然猛地挣脱士兵的钳制,往慕容云海扑过去,嘴里嘶吼着:“狗贼!我杀了你!”
变故发生得太快,周掌柜吓得手里的茶杯都掉在了地上,碎裂声在牢里格外刺耳。雪嫣红下意识地往慕容云海身前挡,却被他一把拽到身后。只听“哐当”一声,囚犯的镣铐被慕容云海一脚踹开,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似的摔在地上,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。
“带下去。”慕容云海的声音冷得像冰,却没看那囚犯,只是低头检查雪嫣红有没有受伤,“手有没有被碰到?”
雪嫣红摇摇头,指尖还沾着点染剂,蹭在他的锦袍上,留下个淡红的印子。“都快染完了,就剩他一个。”她看着被士兵拖走的囚犯,那人的指甲缝里已经染上了暗红,“主犯,按规矩染了七指。”
慕容云海握住她的手腕,指腹摩挲着她发红的指尖:“累坏了吧?我让厨房炖了银耳羹,回去喝。”
雪嫣红却没动,只是指着墙上的名册:“李大人说,这些人明儿一早就分拨流放,往西北去的那拨要走三个月,不知道这染剂能不能撑到地方。”
“放心。”慕容云海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塞到她手里,“这是烟雨阁秘制的固色剂,你让人掺进剩下的染剂里。别说三个月,就是三年,这颜色也褪不干净。”
雪嫣红打开瓷瓶闻了闻,里面是种清苦的药味,有点像她调胭脂时用的紫草。她忽然想起那晚慕容云海受伤回来,她就是用紫草膏给他涂的伤口,他疼得龇牙咧嘴,却还笑着说:“你这药膏比金疮药好用,涂了连疤都淡了。”
“对了,”雪嫣红忽然想起什么,“我让染坊赶制了一批苏木染的囚服,领口袖口都绣着暗纹,和这染甲的颜色能对上。往后不管是流放还是充军,见着这颜色和纹样,官府就知道是要犯。”
慕容云海低头看着她,眼里的冰碴子忽然就化了,露出点温柔的笑意:“你啊,总有办法把胭脂水粉的门道,用到这些刀光剑影的事上。”
雪嫣红被他看得有点脸红,抬手想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,却忘了指尖还沾着染剂,一下就在脸颊上划了道红痕。慕容云海伸手替她擦掉,指腹带着点薄茧,蹭得她皮肤有点痒。
“走吧。”他牵着她往外走,镣铐声和囚犯的低吟被甩在身后,“剩下的让他们做就好,你该歇歇了。”
走出牢门的那一刻,阳光猛地涌了过来,雪嫣红下意识地眯起了眼。门口的老槐树上,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啄着槐米,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谁在轻轻翻着书页。
“你看。”慕容云海指着远处的街道,雪嫣红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街面上的铺子都开了门,卖糖画的老汉正在吹一个孙悟空,买胭脂的姑娘站在水粉斋门口挑挑拣拣,连挑着担子的货郎都哼起了小曲。